第一章(3/8)

在自家后园的意思了。”

冯氏闻言,亦笑答应着。同陈氏并几个儿带着家媳妇们送至二门上。陈珪则带着儿将人送大门外,直等到张家的车驶转向大街了,方才回转。

这一夜陈家人自是好生洗漱安歇,不必细说。

次日一早,陈珪梳洗毕,至外书房。仍吩咐家预备上等封儿封赏昨儿唱戏弹曲儿的那一班小戏儿并打十番的,还有灶上的沈大厨。又命常随陈礼吩咐小备车,将从徐府请来的这一班人送回其府上。又特特写了一封手书命陈礼稍过去以表谢意。这才回至后宅。

彼时冯氏带着陈桡、陈婉,陈氏带着大儿二儿都在上房老太爷和老太太跟前凑趣儿。众人因说到昨儿张华《牡丹亭》那一回事迹,早把大儿羞的满面通红,垂的低低的,一声儿不言语。

陈桡听了众人一篇话,这才寻思过味儿来,待要开说什么,见大羞带怯,倒是不好说的。刚要把话岔开,又见陈珪,立即站起来,垂首问安。几个儿见了,亦都站起来。

陈珪笑着同父母问安,又受了几个晚辈的礼,方落座吃茶。因向冯氏提及:“昨儿为请张家人,我特特向川兄借了一班小戏儿并灶上的人撑脸面,才刚已叫陈礼领着小们备车送回去了。你瞧着哪天得闲儿,咱们得回请川兄并其家眷,好生款待谢才是。”

冯氏闻言,忙笑着应是。因说:“就是不为这事儿,年年也是这么礼尚往来的。只是今年咱们家事儿多,徐家太太又忙着款待从江南京的沈家大太太和几个娘家侄,所以不得闲儿,才托了这许久。否则早该请来了。”

说到这里,冯氏言又止,忍不住看了陈桡和陈婉一回,因笑:“厨房里灶上还蒸着粘豆包,这会也该好了。你们先去吃罢。”

一语未落,冯氏扫过一旁静坐不语的大儿与二儿,笑着描补:“也带着你们的小妹妹去罢。”

陈桡与陈婉面面相觑,闹不明白母亲好端端的怎么说起这些话。倒是二儿人小鬼大,登时便看这是冯氏打发他们离开的话。既这么着,想必接来要商讨的事儿必不好让她们听的。二儿也不多说,遂起告辞,仍笑:“早:“早上只吃了一碗稀粥,我原说没大吃饱。这会再添两个豆包,便是恰到好了。”

说罢,又笑向陈老太爷并陈老太太:“外祖父、外祖母放心,我们一定把蒸的最大,馅儿最多的豆包留来,不叫他们都吃。”

一句话说的众人都乐了。陈婉尤笑:“真真是贼喊捉贼。还说要看着我们不偷吃,恐怕见了好吃,你先忘了祖父、祖母了。”

儿张便:“婉这是污蔑。外祖父、外祖母再不信的。”

于是说说笑笑的,竟不是陈桡和陈婉带着两个妹妹,反倒是二儿领着众人去了。

见着跟小爷姑娘们的丫鬟婆也都离开,冯氏这才笑向陈珪:“我听徐家太太说,沈家大太太之所以带着京,原是家中的小爷姑娘们到了适龄年纪……你说,他们家大太太这次过来,该不会是打着亲上加亲的主意罢?”

也难怪冯氏忧心忡忡。须知徐川与陈珪虽皆在当差,品级又相差无几。乍看去倒是家世相当。可细细究,陈珪的官儿是捐来的,徐川却是正儿八经的科举士,且被当今钦了庶吉士混过翰林院的。

照朝廷“非科举不得三品,非翰林不得阁”的规矩来说,几十年后陈家就算三生有幸到祖坟里冒青烟儿来,陈珪也只能止步于四品。只这一条,徐川将来的前程便甩陈珪不知多少条街。

更何况徐川的发妻沈氏乃自江南大盐商沈家。当世虽有重农抑商之策,然江南盐商富甲天,其威风排场甚至能左右江南官场。那一份炙手可的权势富贵谁不红?纵使沈氏嫁人后再不算沈家人,可当年那一笔丰厚的嫁妆,也足够旁人艳羡的。

所以自打陈、徐两家好,冯氏便早早的打起了徐家姑娘的主意。只觉得自家儿聪明伶俐会读书,徐家姑娘又被沈氏养的温柔标致着人意,两家儿女又算得上是青梅竹,两小无猜,总比外那些不知名儿姓儿,不知底的世家

冯氏原还想着孩们如今还小,且不着急。等再过个两三年,陈桡考中了童生秀才,有了功名,再去探探沈氏的风,着人去徐府上提亲。想必沈氏看在两家的分上,也不会不允。谁曾想到她算盘打得好,半路上又冒个沈家大太太呢?

陈家众人闻听冯氏这一篇担忧,不觉面面相觑。沉半日,陈氏也忍不住开:“嫂这话有理。我看咱明儿也别请徐家人过来了。先打着拜访沈家大太太的名义,去瞧瞧沈家的小爷姑娘们到底是个怎么样。不是有那么一句话么,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先打量打量他们家的小,可比得上咱们家的桡儿。”

陈珪闻言,却是不以为然。摆了摆手因笑:“你们且多虑了。川兄那样一个人,总不会叫他的儿娶一个商家女为妻。更不会叫他的女儿嫁给商。”

冯氏看着陈珪,仍是言又止。想了想,因笑:“就算徐家没有这个打算,难保沈家不这么想。何况徐家太太还是沈家的姑呢。”

看着陈珪仍是笑着不答言。冯氏咬了咬牙,图穷匕见的:“我倒是觉着,还是寻了空儿同徐家提一提罢。左右过了年,桡儿也十二了。”

陈老太爷并陈老太太听了冯氏的话,倒是以为然。

陈珪闻言哂笑,刚要开说些什么,只见外一阵声,没等众人喝问,一个未留的小丫被碧溪引着掀帘来。那小丫未及跟前,便慌慌张张的跪在当地,开便嚷:“回老太爷老太太老爷太太,冯家派人来传信儿,只说冯府里老太太不好了,叫老爷太太赶快过去呢!”

“什么?”众人听了,登时吓了一。冯氏也顾不得去徐家提亲的话了,忙一把拽住传讯儿的小丫,急声问:“你说什么,我娘怎么就不好了?前儿我回家时还好好儿的,怎么这会就不好了呢?”

那小丫原只是个门上伺候洒扫的。年纪小,也没经过认真调、教,方才正在院扫雪,得了门房上的信儿,便慌慌张张跑过来传话儿,中细并不知晓。今见冯氏拽着她的膀细问,倒吓了一,登时哭:“我不知。太太别问我,我只是过来传话儿的。”

冯氏见状,越发急的了不得。陈氏在旁骂:“真是上不得台面的,连句话也传不明白。快将冯家打发来的人叫来。就说你太太有话要问。快去!”

碧溪答应着一径去了。少时便引着冯家的婆来。那婆细细回禀过。众人才得知,原是大年节,冯家老太太因和儿媳妇小孙氏角了几句,怒上心,一气没提上来竟昏厥过去。

众人闻言,少不得面面相觑。冯氏只觉脸上中烧,又是羞惭又是急切的问:“如何就角了?母亲如今到底怎么样?可请了太医去瞧了?”

那婆见问,只是支支吾吾、糊糊地,:“婢也不敢说。还请姑太太和姑爷穿了过去瞧瞧罢。”

因着冯家了这样的事儿,冯氏再无心思盘算别的,登时起看向陈老太爷并陈老太太。陈老太太忙开:“既了这样的事儿,想必冯家这会,你快去罢。且不要带桡儿和婉儿,以免糟糟的看顾不到。”

又命冯氏给他们两个带好儿,因说:“天冷路,我们两个老天地的就不过去了。也省的给亲家添。有什么消息及时遣人回来告诉。”

又向陈珪:“原还想着打发过张家人,须得好生款待徐家以表谢意。谁成想偏又遇见这事儿。我记得前年我因得了风寒,吃了好些药却总是不好。还是徐家给荐了一位老先生,不过吃两剂药便好了。你要不要再写封手书去徐家,央他们府上再请那位先生来,给亲家好生瞧瞧,莫要耽误了才好。”

一句话倒是提醒了冯氏,忙儿地看着陈珪。

陈珪皱眉:“那位先生原是川兄幼时从学的西席,后来川兄金榜题名,那位先生早就辞了馆回江南了。前年也不过是因缘际会,碰上那位先生给他儿求官找门路,这会又去哪里找人。”

陈老太太听的心焦,又见冯氏坐立不安,忙摆手打发他夫妻二人回房换衣裳。又叫外预备好车,仍不忘吩咐:“天冷路,慢些儿赶车。稳稳妥妥的最要。”

陈氏在旁,少不得安父母,只说些“冯老太太素昔结壮,又是个有福气的,必定有惊无险”云云。

少时,陈桡并几位姑娘吃过了粘豆包,又在后里赏了一回雪,二儿忖度着时候不早,想必大人们想说什么,这会也都说完了,便张罗着要回房歇息。

儿和大儿也冻得满面通红,忙搓手搓耳的笑:“合该回去了。我都冷了。”

陈桡仍站在雪地里来回踱步,摇晃脑的。二儿看他这形景,一呵手取,一笑着打趣:“桡表哥原说要赏雪诌诗,这雪也赏了,诗呢?”

陈桡便摇:“不然,不然。有是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哪里就这么容易了。”

众姊妹闻言,更是大笑不已。二儿便立在当地,指着陈桡笑:“我倒是有了一首诗,专给桡表哥的。”

众人听着稀奇,陈婉忙笑问:“什么诗,快念来我们听听?”

儿便摇晃脑的:“书呆本名桡,学人作诗骄。凛凛雪地里,沉复徘徊。不思腹中空,反推文章少。且看今朝雪,不比往来俏。”

儿尤未念完,众人早已是捧腹大笑,一并连周旁伺候的丫鬟婆们也都笑的东倒西歪的。陈桡看着众人取笑,也哭笑不得的指着二:“这是什么狗不通的诗。你饶骂人,还说是作诗。越发刁钻了,我要告诉给姑母去。”

说罢,作势就要走。二儿还犹可,陈婉并大儿忙上前拦住,大语温声赔不是,陈婉却笑:“亏你还是个读书识字的爷儿们。论作诗比不过二妹妹也还罢了,如今怎么还小气起来,竟要学人告状去了?可别叫我看不起你,大啐你。”

儿则笑意盈盈的走上前,冲着陈桡欠赔罪:“好表哥,我原不过是说笑打趣的话。你可别认真恼了。我现给您赔个不是。您老人家大人大量,饶了我这遭罢。”

陈桡原也是嬉笑之意,并不是认真着恼。今见二儿又来赔不是,忙笑:“瞧瞧,当真了不是?难只许你们作诗打趣我,就不许我作相儿吓唬你们不成?”

说罢,又赞叹二儿有捷才,仍笑:“没想到二妹妹小小年纪,且没读过几天书,竟然也能诗来。真该好生习学一番,莫辜负了这份才是。”

儿闻言,便笑:“桡表哥这是认真打趣我,也不该玷污了诗词文章。倘若我方才那一首也叫作诗,明儿大都能去考状元了。”

儿听二儿把话儿引到自个儿上来,不由得笑着捶了二儿一:“我把你个轻狂没儿的小蹄,还没完没了了。打趣了桡表哥,又来招我。”

陈桡则笑说:“并非是说二妹妹方才那诗的好,只说你有这份灵,合该好生习学才是。”

众人听了这话,都嘻嘻笑笑的,并未放在心上。一路说笑着回至上房,却见除陈氏外,冯氏与陈珪皆不再。不觉狐疑。陈老太太因说:“冯家差人来请,你老爷太太都坐车去了。我因外天冷路,便没叫你们过去。”

陈氏不想几个小的刨问底,也笑着问:“粘豆包好吃么?你们在外这么久,都什么呢?”

陈nbsp;陈婉便笑:“二妹妹作诗打趣大哥哥。大哥哥还说二妹妹的诗得好。”

陈老太爷等人闻言惊奇,忙笑问:“是么,了什么诗,也叫我们听听。”

儿笑着摆了摆手,因说:“不过是信胡诌了几句话,哪里就是作诗了。”

又笑:“早忘了,谁还认真记着不成。”

一句话未落,陈桡却在旁念念叨叨的,早将二儿之前的一首打油诗背了来。末了仍笑说:“这一句‘不思腹中空,反推文章少’,虽是话,细细想来,却有儿意思。所以我说二妹妹有灵,合该好生念书。”

陈氏听了这首诗,不以为然的嗤笑一声,轻啐:“知桡哥儿好,也别忒纵了你妹妹。要是专这些话也叫诗,那我也会作诗了。”

陈桡便笑:“姑母这话也错了。二妹妹才多大,学没几天,就能作这么一首略有些浅近的诗来,也是不俗的。”

儿在旁笑:“桡表哥是哄我,还是认真打趣我?”

陈桡笑:“也不是哄你,也不是打趣你。我是真的这么想。”

眨了眨睛,因说:“桡表哥既这么说,那我向你借本书,可使得?”

一句话未完,早被陈氏喝住了。“且安安分分呆着你的罢。你桡表哥的书都是考状元的书,也是你看的。你才学了几个字,就这样轻狂起来。便是这会认真要个女才,也不能够。”

倒是陈老太爷不以为然,摆手缓缓的:“蕙儿这,还是这么急脚鬼是的。多早晚才能改改。”

说罢,又向二儿笑:“你且说说,你要问你桡表哥借什么书。倘若说的明白,我便主借给你就是了。”

儿便欠:“回外祖父的话,我想借今朝的史书。”

“哦?”二儿这一句话当真引起了陈老太爷的好奇,乃问:“向来只听人说以史为镜,可读的却是前朝历史。好端端的,你为什么要借今朝的史书,你能看懂么?”

儿便笑嘻嘻的:“看不懂啊!只当是故事看罢了。我原想问桡表哥借一些话本儿的,料想桡表哥一心向学,是断然没有的,所以才退而求其次,借一些今朝的史书。也是见识的意思。”

陈老太爷闻言,默默看了陈老太太一。陈老太太便笑:“我听说京中仕宦大家的女孩们,幼时学,五六岁时便能通读《四书》,原还不知是真是假。今儿一瞧,倒是咱们家的二儿颇有些聪慧伶俐的意思。”

陈老太爷笑抚须向陈氏:“她既然有这份秉,也不要埋没了。今后读书识字,你要多加看顾。倘若真的调、教来了,也是你的福气。”

陈氏笑着答应。只字未提借史书的事儿。陈老太爷亦笑着提了旁的话茬,并未再说借与不借。

儿更是在旁傻笑着,同陈婉和大儿闲话。似乎方才说要借书一事不过是随而为。

至晚间,陈珪与冯氏满面倦容的从冯府家来。尚未回房换过衣裳,先来上房给陈老太爷并陈老太太请安。彼时陈氏早哄着大儿、二儿睡了,自在上房陪伴爹娘。陈桡并陈婉兄妹也被陈老太太撵着歇息去了。

陈珪与冯氏定过父母,便坐在首的两张搭了银红撒椅搭的太师椅上。冯氏一,一接过小丫献上的一碗温茶一饮而尽。复用帕嘴角。这才说:“我母亲已经醒了,叫我给老太爷和老太太问安,只说她都好,不过是虚惊一场,倘若因此惊吓到了您二老,倒是不好了。又说想念桡哥儿和婉儿。别的也还罢了。”

陈老太太听一句,便念一声佛儿。待听到冯氏最后一句,方说:“原是我想着冯家来人那样仓皇,恐怕府上也没心思照料桡哥儿和婉儿,所以才不叫去。亲家既是想外孙外孙女儿了,你明儿带他们兄妹家去瞧瞧便是。”

冯氏听说,忙:“这怎么好。哪里有嫁的媳妇时常带着女回娘家的。叫外人见了也不像——”

一句话未完,就听陈老太爷说:“有一句话叫事急从权。虽不贴切,却也是这个意思。当务之急,还是老亲家的骨儿要,这些琐碎的规矩暂且不提罢。”

冯氏闻听,只得泪汪汪的谢。陈氏在旁,哪壶不开提哪壶的问:“嫂还没说,你娘家究竟怎么了?你嫂怎么就把老太太气昏过去了?上回你嫂来,我冷瞧着,她也不像是那么倒三不着两的人。该不会是当中有什么误会罢?”

陈氏一说话儿,一却想到了小孙氏荐来教女孩们读书的吴先生,心底默默将先前的话收了一收——能把那么个脑拎不清且与婆家系复杂的人荐到旁人家女先生儿,这样的行事都不叫倒三不着两,什么样的行事才算呢?

冯氏可没留心婆家小姑对娘家嫂的这一份不以为然。她听了陈氏的话只觉疼,满脑想的都是家丑不可外扬。陈珪在旁,倒是乐颠颠的就着岳家闲事儿嗑瓜儿,一笑说:“认真说起来,都是为孙计——那冯家嫂冯家一晃儿也有十来年了,膝却只有一个女儿。冯大哥乃是冯家,他父亲且死的早,老太太自然急着延续香火。过年的时候便以嗣为由,劝说冯家嫂给冯大哥纳个小儿,或者瞧着房里哪个丫鬟顺,给开个脸儿也无妨。冯家大哥自然是向着老娘说话。冯家嫂不乐意,婆媳两个话儿赶话儿的,好说不好听。老太太年事已,又上了些虚火,一时不住,便倒了。”

陈珪说着,仍不忘笑向冯氏表功:“你成日家只说你哥哥好,这回可知你相公的好了罢?”

冯氏瞅着公婆不留意,没好气的白了陈珪一。陈珪只是一味谑笑,也不理论。陈老太爷并陈老太太倒不曾想冯家婆媳是因着这事儿角起来,也不觉唏嘘一会,叹一会——

话里话外都在品评小孙氏如何行事不妥当,既不能替夫家延续香火,就不该如此醋妒,更不该辈。七之条竟犯了两条儿,要不是看她当年也伺候过他公公的白事,这妒妇,休了也不为过。

岂料众人这一番话,却是戳了陈氏的心窝。陈氏不觉想到自己在赵家受了这么些年磋磨,也都是因为没有儿的缘故。不免对小孙氏起了同病相怜之。只是当着父母哥哥的面儿,倒也不好多说。越发没意思的叹了一回,便推脱上不,回房歇息去了。一夜无话。

至次日一早,二儿醒来时,便见陈氏恹恹地坐在窗人榻上,也不什么,只是发呆。

儿穿来大半年,向少看到陈氏如此安静。心便觉诧异,一穿衣裳,一笑向陈氏:“大年节,妈什么只发呆?”

陈氏见问,尤还憋着不说。憋了一会没憋住,仍旧絮絮叨叨的将昨夜之事如此这般说了一回。末了,恨恨的:“说一千一万,都是生不来闹的。”

说罢,又伸纤纤玉指狠戳了戳二儿光饱满的额,因说:“生两个丫有甚么用,都是被人欺负的货。都被人瞧不起。”

儿闻言莞尔,抬手摸了摸被戳的生疼的额,说笑:“妈如此厉害,你不欺负旁人也还罢了,谁敢欺负你?”

又拉着陈氏的衣袖哄:“妈放心。等我大了,必定赚好些钱给你养老。届时金的玉的圆的扁的绫罗绸缎大鸭咱们用一个扔一个,保比养十个儿。”

陈氏听了这话,一时掌不住笑声来。刚要说什么,只见大儿也被娘儿两个的说话声吵醒了,正坐在床上睛。又因昨儿夜里没起夜,忙着去更衣。陈氏便将到儿的话咽了去,向大儿骂:“这么冷的天儿,你作死也不挑个好时辰。还不快些儿把衣裳穿上。大年节,作病来饿死你。”

儿猛不防,竟被陈氏一席话骂愣住了,又被陈氏拽着膀拎回床上,兜扔了一件儿大红底儿绣金线百纹的斜襟儿缎袄。二儿则趁势吩咐小丫洗漱。

梳洗穿毕,娘儿三个顺着抄手游廊一路逶迤至上房请安。但见陈珪夫妇并陈桡陈婉都穿着门见外客的衣裳,闲坐在上房凑趣说闲话儿,商量着上元节时阖家门看灯的事儿。

陈氏闻言,不觉一愣。尤记当年闺阁时,陈氏便是最闹的,每至三元佳节,她都最先张罗着去看灯。后来嫁给姓赵的短命鬼儿,也都是任恣意的过活。却忘了今年要守夫家的孝,竟是不能去了。

儿也不大想去。倒不是说她不乐意凑闹,只是当年看过的闲书太多,尤记着古时的拍党专在灯会庙会这样闹的时节,拐了年幼的男女孩去卖。二儿自觉好端端的穿越一回便是倒霉了,可不想摊上更倒霉的事儿。

想到这里,二儿便是眉间轻蹙,因说:“我不去。外的,我怕走丢了被拐盯上。”

闻听二儿这一番言辞,陈府众人不觉捧笑。陈珪因说:“好个刁钻猾的小丫,想的倒多。你且安心,别说咱们全家都去逛,主仆十几双睛盯着。便只你舅舅我一个人看顾着,也不怕有人不,把主意打到咱们家的上。”

陈老太太也笑说:“从来灯节和庙会上走失的孩,都是家里人照料不当心,一时撒开手,才被拐寻了空拐走的。咱们家只把你们当成似的,所以从所以从来不这样的事儿。”

陈老太爷也劝说:“上元灯会,一年只闹这么一回。不去倒是可惜了了。你们两个虽是为父守制的孝心虔,也不必这么狠拘着,憋闷坏了也不好。”

陈氏闻言,登时接:“那我也去?”

陈老太爷默然看了陈氏一。陈氏缩了缩脖,从鼻里哼哼着,嘟囔:“我在家憋了大半年了,连二门上的门槛儿都没迈去。”

陈老太太到底心疼女儿,仍开:“既是上元佳节,总是阖家团圆的意思。倘或缺了一人,倒也不好。”

陈老太爷一声儿不言语。

陈珪窥着陈老太爷的脸,因说:“既这么着,便叫妹妹也跟着就是了。左右上元佳节,灯会上人那么许多,也未必有人留心咱们家的事儿。”

陈老太爷仍是不言语,但也没有声儿驳回。陈珪兄妹两个便是相视一笑,陈老太太忙开打岔的:“什么时辰了,摆饭罢。吃过了早饭,老大也好带着家小儿去瞧瞧亲家母。”

冯氏见说,忙起张罗着丫鬟婆们安桌椅,罗列杯盘。

一时饭毕,陈珪一家连茶也没吃,便坐车门赶去岳家。陈氏也不敢在陈老太爷跟前儿碍,忙带着一双女儿回房去了。彼时正月里,学房里放年学,闺阁中忌针黹——即便是不忌针黹,陈氏也向少有针线的时候。母女三人便在闺房中大儿瞪小儿,一短的说着闲话儿。

儿因嫌无聊,便将年前吴先生讲过的《三字经》与《千字文》拿来温习了一回。正念到“治本于农,务兹稼穑”这一句,便听窗外墙儿底有人说话,接着帘栊响,一个穿红绫袄儿,青缎掐牙比甲的丫鬟手拿着一本书走了来。

众人凝神细打量,却是上房伺候陈老太太的大丫鬟蜡。蜡笑的走至跟前儿欠问好儿,陈氏不觉笑问:“原来是你。这会你过来什么,可是老太太有什么示?”

蜡闻言,摇儿笑:“不是老太太。是老太爷吩咐婢拿一本书给二表姑娘。”

说罢,将手的书双手捧着献上。

陈氏闻言,越发好奇,却见二儿早已起接过书籍,尤笑着谢过老太爷。陈氏便问:“是什么书?”

儿低看了一回,因笑:“是本朝的太、祖皇帝事迹。”

陈氏便想到前儿众人在上房那一回闲话。因笑:“我还以为老爷是说笑,谁成想竟当真了。”

又指着二儿笑骂:“都是你幺蛾。好好儿的看什么史书,你还能去考状元不成?”

儿闻言,只是憨笑,一声儿不答言。陈氏便从桌上摆着的黑漆描金开富贵的梅攒盒中抓了一把仁儿蜡手儿,因笑:“大冷的天儿,吃碗茶去去风寒再回罢。”

又命屋伺候的小丫的茶来。

大年节,本是闲时。蜡也无甚要事儿,便了谢告坐。主仆两个说了一回闲话,因说起上元节逛灯会的事儿,蜡便笑着打趣二:“门可得小心,外有鬼要吃你呢。”

儿嘻嘻一笑,因说:“你们且别笑话,等明儿我去厨房调制两包防狼药粉,你们才知我的厉害。”

陈氏与蜡面面相觑,尤笑问:“甚么是防狼药粉,从没听说过。想是你杜撰来的。”

儿便:“是不是杜撰,届时便知。”

后笑向大:“到时候我也给你预备两包,这便是有备无患。”

儿懵懵懂懂,只是傻笑。

不知不觉便到了晚上,陈珪一行人冒着风雪坐车家来。陈老太爷并陈老太太少不得再问一回亲家的形景。因问“今儿可好些了”,“吃了什么药”,“吃了什么饭”,又问“你嫂的事儿究竟怎么相?”

原以为冯氏的回答亦不过是些老生常谈。却不想陈珪没等冯氏开,竟拍膝画圈儿的大声赞妙,因又说:“你们再想不到,天底竟然有这么凑巧的事儿。”

原来昨儿小孙氏还因嗣之事气昏了婆婆,正闹个没可开。今儿又在伺候冯老太太吃药时面如金纸摇摇坠,恰好来给冯老太太诊脉的郎中也在,由不得替小孙氏诊了一回。竟然诊小孙氏怀了不到两个月的……

见陈家众人都跟听戏文儿似的瞠目结,冯氏只觉裂,忍不住叹一声的:“这也还罢了。如若不然,终究没个了局。”

陈老太爷并陈老太太原不大喜小孙氏辈,又觉着她跋扈善妒,毫无女贞静贤淑之德。此刻听闻冯氏言及小孙氏有之事,却转:“既是怀了,终究嗣为重。你母亲怎么说?”

冯氏闻言,只得说:“母亲自然是兴的。原还说要与嫂的娘家理论理论,这会也罢了。倒是嫂的娘家,老太爷和老太太亲自打了表礼过来赔不是。母亲也没说甚么。”

陈老太太便笑:“理论不理论,倒没甚么要。只说你嫂的老娘明白事理,这才是读书人家的规矩。”

陈珪歪坐在太师椅上翘着二郎,一嗑瓜儿一不以为然的摇了摇,冷笑:“有甚么好理论的?只要她嫂争气,十月怀胎给冯家生个宝贝儿来。这事儿八成就揭过去了。倘若不争气,再生个丫,老太太不理论便罢,倘若追究起来,好戏且在后呢!”

众人闻言,不觉默然。

儿在旁怔怔地听着,不觉想到陈氏早上赌气说的那一番话。细细寻思了一回,只觉心凉凉地。

说笑之间,早已是掌灯时分。便有灶上伺候的婆娘来问何时摆饭。陈珪夫妇早在冯家吃过晚饭才家来的,此时倒也不饿。但见晚饭竟有一炖的火汤,闻起来醇香扑鼻,不觉指大动。陈珪便笑:“好哇,趁着我们不在,你们倒吃好东西了。”

陈老太太因笑:“是张家送来的年货。我瞧着新鲜,就吩咐灶上炖了一只,用这野汤泡饭,倒是比稀粥香甜些。”

陈珪接:“父亲母亲年事已,合该好生补养。这些个野意儿是最滋补不过的。只可惜儿没用,不能好生奉养堂,还要偏着您二老的好东西吃。”